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，扎根于真实的侨批历史，用质朴镜头、温情叙事将中国人的乡愁、情义与家国情怀娓娓道来，上映以来打动无数观众，不仅最新票房突破16亿元，还宣布将在全球多个国家和地区上映。
银幕上，一句“暹罗虽远，心有所寄，身若比邻，切要平安，即为团圆”的台词，戳中了无数观众的泪点，也让尘封百年的侨批从历史角落重新走进大众视野。
影片热映之后，不少观众循着银幕里的故事走进国内首家以侨批为主题的文物馆——汕头侨批文物馆，对着泛黄发脆的信笺，仿佛看见一个个家庭隔着大洋的双向守望。馆内藏着超过9万封的侨批实物，是全国规模最大的侨批档案实体库。
一封侨批为何跨越百年依然直抵人心？一张薄薄的信纸何以装下家国天下的思念和情怀？答案就藏在这些文字的褶皱里：无论走得有多远，家永远在心头，国永远是根脉。
汕头侨批文物馆最久远的一封侨批，距今逾130年。南方+记者 杨立轩 摄
在近日举办的“侨批里的家与国”故事分享会上，五邑大学侨乡文化与区域国别研究院院长、“侨批档案—海外华侨银信”申报世界记忆遗产学术团队核心成员刘进说，侨批最特别的地方，在于它把“家事”“国事”“天下事”自然地连接在一起。“家国同构”，不是口号，而是真实生活。
平安寄语
字里行间的亲情坚守
借着《给阿嬷的情书》热映的东风，汕头侨批文物馆近期全新开放了三大沉浸式体验场景，第一次把电影中出现过的侨批原型集中展出。
来自福建诏安的游客陈先生与朋友看完电影之后，特地来到汕头打卡侨批馆。
“看了电影之后，我们很想来了解一下以前的故事，逛完侨批馆感触很深，觉得先辈的故事让我学到很多。”陈先生表示，侨批不仅仅能引起潮汕人的共情，更能引起全中国人的共情，教会大家如何做一个有情有义的中国人。
展厅里最热闹的，是那封被电影导演搬上银幕故事的真实侨批——一封旅泰侨胞杨捷从寄给妻子的家书。几乎每一位走到展柜前的游客，都会在这里站定良久。
侨胞杨捷从寄给家乡妻子的家书。南方+记者 杨立轩 摄
“90后”青年学者苏霖经常被游客围着问起这封侨批的故事：兵荒马乱的年代，杨捷从的女儿因家贫被无奈卖出，他在泰国靠出卖体力攒到第一笔血汗钱后，第一时间寄回5万元国币，并匆匆写了一行字：“至切赎回吾女回家。”
这短短几个字，道尽了海外父亲的急切与牵挂。
“很多人说旧时潮汕地区重男轻女，但在这封侨批里，我们只看到一位父亲拼尽全力也要接女儿回家的执念，血浓于水的亲情从来不会因为性别而区别对待。”苏霖说，在汕头侨批文物馆，像这样让人泪目的侨批还有很多，每一封都有自己的故事，它们大多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桥段，只不过是侨胞报平安、寄家用、嘱家人的细碎话语，可正是这些最朴素的平安寄语，才越发感动人。
大约3年前，这一故事也打动了《给阿嬷的情书》导演蓝鸿春。苏霖说，当时蓝鸿春连续几天来到馆内看批，当他看到杨捷从这封侨批时，被侨批内容所感动，后来便将它融入电影中。
来到馆内一楼展厅，醒目位置挂着一张特殊侨批的影印件：整封批的正中只有一个大大的繁体字“難”，左侧附了四句短诗：“迢递客乡去路遥，断肠暮暮复朝朝。风光梓里成虚梦，惆怅何时始得消。”
一封从印尼寄回潮汕的侨批，正中写一个大大的繁体字“難”。南方+记者 杨立轩 摄
这是1927年旅居印尼的侨胞陈君瑞寄给家乡亲人的批信。
“这一个‘難’字，是很多潮汕先辈‘下南洋’的体现，写尽了陈君瑞的漂泊、坚韧与深情。”苏霖说，可哪怕日子难成这样，陈君瑞还是咬着牙攒够了寄批的钱，把自己的近况递到亲人手里。
对那个年代的侨胞来说，能让家里知道自己还平安、还记挂着这个家，本身就是给亲人最大的安慰。
每一封跨越山海而来的侨批背后，都是一个家庭隔着大洋的双向守望，它带回来的不只是养家活命的银钱，更是刻在每个中国人骨子里的亲情坚守。
“写批人是批信的书写者、情感的记录者。扮演这个角色，让我真切体会到纸短情长、情义千钧的分量。”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中扮演写批人的蔡汕长说，希望通过电影让下一代知道，侨批不只是老物件，更是汕头的根、华侨的魂。愿他们从小读懂家国情怀，长大做文化的传承者、故事的讲述者。
集体记忆
“过番”的真实缩影
在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中，郑木生告别妻子远赴暹罗。
这催人泪下的一幕，不是编剧凭空虚构，恰恰是历史上无数潮汕先辈“过番”的真实缩影。
自清朝开放海禁后，东南沿海耕地不足、生计凋敝，无数百姓为了活下去，从樟林古港登上摇晃的“红头船”，冒着葬身鱼腹的危险“下南洋”讨生活。据《汕头海关志》统计，自1864年至1911年，潮汕地区约有294万人背井离乡、远涉重洋。
正是这段写满漂泊与离别的近代移民史，催生了跨越山海的侨批。
侨批又称银信，是海外侨胞通过民间渠道及后来的金融、邮政机构，寄给国内家乡眷属的书信与汇款凭证的合称。
在人生地不熟的南洋，侨胞们干着最苦最累的活：割橡胶、挖矿山、踩三轮、做苦力，把每一分血汗钱都攒下来，盼着能寄回老家撑起一家生计。那时南洋没有银行邮局，侨胞和家乡的联系全靠侨批，一封侨批跨越大洋要辗转数月才能到亲人手中，可不管等多久，对两边的人来说，这薄薄的一纸就是整个家的希望。
一封侨批，背后都有一个跨越山海的故事。南方+记者 杨立轩 摄
2020年10月，习近平总书记在汕头侨批文物馆参观，时任馆长林庆熙向习近平总书记详细介绍了写批、寄批、送批、回批的具体流程，以及一封封“侨批”背后的感人故事。习近平总书记强调，“侨批”记载了老一辈海外侨胞艰难的创业史和浓厚的家国情怀，也是中华民族讲信誉、守承诺的重要体现。
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中，谢南枝以郑木生的名义，给他家乡妻子写了18年侨批。现实中，馆内也藏有一封由“女番客”寄回家乡的侨批。
“大人因三餐常缺，以致伤及足部，难离杖举步，女闻之不禁泪下涔涔。”苏霖介绍说，信中女华侨陈莲音诉说着自己在新加坡街头卖冰棒的艰难：“此间行情过苦难，为女在街边卖霜，尚无从维持生活，焉有余钱寄批？”
可当得知母亲因贫困受伤，陈莲音毅然“节省日常用费，付去以赎天伦之罪”。在那个年代，潮汕地区男性“下南洋”是常态，女性漂洋过海谋生的寥寥无几，陈莲音的这封侨批，更显弥足珍贵。
“这封侨批体现了潮汕女性的坚守与担当，是华侨历史里不可或缺的底色。”在苏霖看来，无论是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中代笔寄批的谢南枝，还是真实历史里省吃俭用的陈莲音，她们都用柔弱的肩膀，扛起了家庭的希望。
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海报。受访者供图
对每一名华侨来说，哪怕走得再远，根永远扎在故乡的土地里，家国永远是心里放不下的牵挂。
信义无价
环环相扣的道德链
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中，运送侨批的“批脚”冒着狂风暴雨打捞落水侨批的场景感动众人。一张薄薄的侨批，连着两头的性命，也靠着“信义”二字撑过了百年风雨。
据《潮州志》记载，“潮人仰赖批款为生者，几占全人口十之四五”。至上世纪70年代末“批局”退出历史舞台前，全国收到的侨批数以千万计。
在汕头侨批文物馆馆藏侨批中，不少侨批有一个共同点，海外侨胞寄批守时，大都按月按节，不少还固定某月某日寄送。
“这充分体现了海外侨胞笃诚守信的品格。”苏霖说，海外侨胞深受中华民族传统伦理道德的熏陶，形成强烈的“根”的意识，牢记亲人“钱银知寄人知返，勿忘父母共妻房”的嘱咐，他们舍命拼搏，任劳任怨，为的是履行自己临别的承诺，尽快将自己所得的血汗钱寄托回家乡，赡养长辈和妻儿。
而作为送批者的侨批局，同样恪守“人无信不立，业无信不兴”的信条，他们千方百计确保侨批安全快捷、如期如数送达侨眷手中；作为收批者的侨胞眷属，对侨胞在批信中交办的事项，如分给亲友们的批款、物品，都按侨胞吩咐的“分配方案”执行。
在侨批流传的岁月里，讲信誉、守承诺是刻在所有人骨子里的准则。
汕头侨批文物馆设置写批体验场景。南方+记者 杨立轩 摄
旅泰华侨许炳忠寄给胞兄许炳奎的侨批，是清末民初时期最长的侨批内信，展开长达1.5米。信中，许炳忠以陶渊明“不为五斗米折腰”的典故，表明心迹：用不正当的手段致富，不如洁身自爱，固守清贫，绝对不会为了微薄的报酬而弯腰行礼，一个人要有骨气，不能为了某种利益，抛却做人的底线。
一封寄自泰国的侨批，寄国币1000万元至普邑泥沟乡下栅许锦忠，批封盖“批伴点心不准索取代金”印，明确表示批局员工不收小费；一封寄自新加坡的侨批，寄港币五十元正至潮邑北门外茶亭社询交林嘉荣姪儿，批封盖“送批人员不得索取准食茶水等费”印，明确表示批局员工不得变相收取小费……
1835年创办于新加坡的致成批局，为了保证海外侨胞托寄的侨批万无一失，更设立了一套严格的收发制度，由批局统一制作批封和回执，并由寄批人一一填明收批人姓名、地址、批款数额和寄批人情况。
“从这些侨批看出，诚信贯穿于侨批业运营的每个主要环节，形成了环环相扣的道德链。”一名研究侨批多年的学者说，在侨批盛行的年代，大量侨批漂洋过海寄回家乡，家乡的亲人大多是老弱妇幼，但在运送侨批中并没有发生抢批行为，所寄钱款也没有出现“短斤少两”现象，可见侨批业把信誉看得像命一样重要。
关注
《给阿嬷的情书》破圈
侨批文化传承迎来契机
在通信发达的今天，那些跨越山海的侨批不只是普通的家书银信。
2013年，侨批档案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《世界记忆名录》，成为全人类共同的记忆遗产。而侨批故事之所以能流传，背后离不开侨批文化价值的挖掘。
在汕头，有一批沉心扎根侨批文化的守护者。他们常年奔走搜罗散落的侨批原件，用心修复残损的侨批档案，让藏在纸页里的侨批文化，一步步走出被时光尘封的角落，重新走到世人面前。
汕头市档案馆侨批分馆名誉馆长林庆熙被称为“历史碎片打捞者”，尽管退休多年，他仍每天坚持到馆。林庆熙认为，现在侨批虽然跟批局一样成为历史，但是艰苦奋斗、诚信守诺、爱国爱乡的侨批精神还是会一直传承下去。保护好这些侨批文物，让它们活起来，让它们走出去，能提高我们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在国际上的影响力。
在林庆熙的工作中，参与侨批修复是一项大工程。他曾组织对3万件破损严重的侨批原件进行抢救修复。“因为时间跨度长，有些侨批损毁得较厉害，有破损的或者是水浸过的，还有些毛边纸已经变质了，很多年代久远的还有虫蛀。”
随着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热映，深圳市中心一商场打造主题街区。新华社发
在“红头船故乡”樟林古港，广东省档案馆民间档案鉴定专家张美生与侨批“打交道”30多年。他省吃俭用，自费收集侨批达6万多件，“每一件侨批都是无价之宝，承载着海外华侨的一段历史和深情。”
为修复一些破损的侨批，张美生专门学这门手艺，多次跑到文物修复专业部门，请教如何解决除菌、除尘、虫洞、酸化等问题。在他的精心修复下，8000多个原本皱巴巴的“废纸团”，再次焕发历史的光彩。在他看来，洗侨批、修复侨批，是修复一段华侨对故乡的感情，一段家国之情。
有了这些侨批，如何对外讲好故事，成了侨批文化传承的题中之义。
近年来，汕头持续推进“侨批出海计划”，把侨批故事搬到海外侨胞的家门口，将这份被称为“海邦剩馥”的世界记忆遗产，变成联结海内外潮人的精神纽带，成为一张向世界讲好中国故事的生动文化名片。
2023年，恰逢侨批档案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《世界记忆名录》十周年，汕头首次启动“侨批出海计划”，第一站就选了东南亚潮汕籍华侨最多的国家——泰国。
“没有想到在这里，能看到父亲当年寄回家的侨批。”当泰国中华总商会主席林楚钦站在侨批展上认出两封父亲的手书时，瞬间红了眼眶。他回忆起小时候，父亲常常带着他到唐人街的批馆寄批，那时候不管在外打拼多艰难，总要挤出一笔钱寄回家，或是养活家中亲人，或是捐资建设家乡，这份对故土的牵挂，从来没有被山海隔断。
这样戳中人心的场景，在此后不断上演。
从2023年至今，汕头先后赴泰国、中国香港、中国澳门、马来西亚、柬埔寨、新加坡等国家和地区举办侨批专题展览，累计吸引上万人次到现场参观，线上线下综合阅读量超过12亿次。
2024年，汕头赴马来西亚举办侨批展，当地学生体验写批。南方+记者 杨立轩 摄
每到一地，特色展陈不仅勾连起老一辈华侨刻在血脉里的乡愁，更让从未踏上过故土的侨后代，第一次触摸到祖辈的历史，引发出对潮汕文化、对中华文化的好奇与向往。
在泰国侨批展上，泰国华人青年商会副会长李大成感慨，展览为侨后代打开了通往中华文化的大门，更让新一代华侨华人找到了和家乡连接的精神纽带。
如今，《给阿嬷的情书》的破圈，给侨批文化的活化传承带来了新的契机。侨批不是过时的历史遗存，它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文化纽带，是中国人精神世界的生动写照，它所承载的家国情怀、诚信精神，跨越山海、穿越百年，在今天依然拥有直抵人心的力量。
南方+记者 杨立轩
统筹：伍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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