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4月底,赖姚荣乘上吉隆坡起飞的航班,在清晨抵达惠州。飞机尚未落地,透过舷窗,望着汪洋逐渐隐没于绿意连绵的大陆,“又要回家了。”赖姚荣心想,此行,他是去看望故乡的亲戚。
去年12月1日,赖姚荣独自来到惠州,开始“大海捞针”般的寻亲之路。家在何处呢?赖姚荣能凭借的,只有祖父的那句“家在西湖边,推开门能望到湖面”。
惠州市区。梁维春 摄
围绕着这句嘱托,一场从官方到民间、涵盖众人的接力开始了。仅仅三天,在12月3日,近百年的离散之路走到了尽头。曾经在时代大潮下被离散、被消音的“南洋余脉”,终于将名字写进了几近断代的赖氏族谱。
这也是赖姚荣与二姑姑唯一的会面——今年初,二姑姑溘然长逝,但他们抢回了这跨越世纪的一面。

历史的低音
1930年,战火四起、局势动荡。
曾祖父赖水庆年轻时加入共产党,在家国风雨飘摇之际,“为了分摊风险,也是为了留下香火。”赖姚荣回忆起家族长辈的话,“曾祖父命二儿子去了潮汕,祖父赖华胜则去了马来西亚。”
已经没人知道,当年的赖水庆是否预感到,此去诸多变数,团聚将遥遥无期。
仓促告别后,18岁的赖华胜登上南下的船只。在槟城,赖华胜语言不通,为谋生计,他到港口开起小船,每日拖着轮船启航。1970年,赖华胜在槟城去世。在异乡的40年里,也许是凭着客家人的那股韧劲,赖华胜在南洋白手起家、组建家庭,渐渐开枝散叶。
只是忙于生计的赖华胜留下的记忆实在稀少。各种缘由,两地不便通信;旧档案因保存不当,被白蚁啃噬。赖姚荣去当地惠州会馆打听祖父当年留下的家乡资料,只寻到一张褪色模糊的会员证,信息已经辨认不出。

赖华胜在马来西亚槟城惠州会馆的会员证。
离散的阴影,不只落在祖父一人身上。彼时马来亚仍是英国殖民地,日本入侵后,华人群体成为当地抗日的重要力量。赖姚荣从长辈口中得知,他的舅公曾在队伍中担任军职,后来政治风向骤变,他所在政党受到打压,因此北上避祸,从此杳无音信。
赖姚荣读小学时,曾在父亲的房间里看到许多来自中国的杂志、报刊。随着祖父去世,过往的声量便更弱了。只有日渐沉默的父亲,和房间一隅落灰的杂志,如同历史的暗语,低音、断续、绵延。
“也许是从祖辈延续下来的信仰。”赖姚荣说。出生在马来西亚、从小接受华文教育的他,总是同龄人里“比较东方的”那一个。“我的价值观、我的文化、我的审美都是东方的。”他将其描述为一种无法剥离的“基因”——“不是老师教的,而是长在身体里的民族认同。”

三天,百年离散之路终结了
得知侄子要回惠州寻亲,叔叔吃了一惊:“你知道惠州有多大吗?大海捞针一样,怎么找?”
更何况,自赖华胜下南洋,赖氏家族于马来西亚开基已是第四代。叔叔小时候,曾听大人们闲聊时提过一句:“家在西湖边,推开门能望到湖面”。
后来,这句话成为赖姚荣寻亲的唯一线索。
2025年12月1日上午,惠城区侨联收到市侨联发来的一份寻亲资料。根据资料信息,区侨联第一时间将寻亲线索发给桥西、江南、龙丰等街道。得知区侨联已约了赖姚荣下午两点半见面,惠城区龙丰街道侨联主席曾风云主动提出参与见面。
一场由市、区、街道侨联,社区、村干部、宗亲组织、热心居民共同参与的寻亲接力,由此展开。而曾风云这个主动参与寻亲的决定,成了破局的关键。
曾风云对寻亲的意义,有着切身的共情。十余年前,她带着母亲赴越南寻亲。那种“再迟一步,可能就永远错过”的遗憾,让她格外明白寻亲者的急切:这不是查一个地址而已,而是在帮一个家族接续断开的来路,帮一个人安放长久的牵挂。
后来,赖姚荣多次感叹曾风云的用心用情。在他看来,这份情谊已经超越了职责:“有时会觉得是曾主席在寻亲,而不是我。”在那几天里,曾风云开车载着他,绕着西湖周边挨家挨户排查走访。
突破出现在共联村赖屋。在曾风云及各方宗亲的奔走协助下,赖姚荣终于在一本上世纪四十年代的赖氏族谱上,找到了曾祖父和叔公的名字——地址赫然写着:府城北门直街、中西药房。

为寻亲提供了线索的赖氏族谱。
曾风云记忆深刻,当时捧着族谱的赖姚荣,双手紧绷,身体因极度激动而微微颤抖。他盯着那两个未曾谋面的亲人姓名,愣神了很久。
线索锁定,曾风云没有半点耽搁,立刻联系上居委会查阅迁徙档案,顺藤摸瓜,最终拨通了赖姚荣大姑姑赖乙兰的电话。
“听到大姑声音的第一句,我眼眶就湿了,心里知道,就是她了。”赖姚荣回忆。电话那头,故事接续上了:“听父亲讲,有个叔叔下了南洋,再没回来过。”之后便只是欢喜地落泪。

赖姚荣(右二)与亲人的合影。
近一个世纪的分别终结了。那些散落在南洋的至亲往事,与家乡长辈的讲述汇聚,共同拼凑出族人跨越世纪的悲欢离合。

“走正道,做好人”
寻亲的念头,赖姚荣十年前就有了。
2015年,赖姚荣正在尼泊尔旅行,准备隔天回马来西亚。当天早上,尼泊尔突发大地震。他刚好在重灾区,地动天摇间,目睹正要踏进的庙宇瞬间倒塌,路人从眼前消失。
一路逃难到机场,余震不断。赖姚荣陷入自省:如果今日离去,最大的遗憾会是什么?“寻亲。”一个声音浮出,“要找到自己在故乡的亲人。如果我不去做,就没人会去做了。”
在日益原子化的当下,一个人对故土、对宗族的执念,究竟缘起何处?
“最起码有‘根脉’,不会像浮萍,随波逐流。我马来西亚家人的姓名,将会填补和续上曾经空白的赖氏族谱。”赖姚荣心里明白,寻亲,寻的是血脉宗亲,也是自己的“来处”和“身份”。
更重要的,他希望通过前辈故事的挖掘和讲述,让后辈有力量、有信心。
“我们的先辈是了不起的人,我们也要走正道、做好人。”赖姚荣有一女一儿,都刚进入社会不久,“要为孩子们建立价值,日子不能随随便便地过。”
“故土”,在更深层的意义上,是一个生生不息的民族。
曾风云说,“现在不少第三代华裔也会回来寻亲,在传承家乡记忆外,也是因为现在中国越来越强大,华裔认祖归宗后,在海外会更有认同感和底气。”
为了传承这种认同,旅行也成了赖姚荣“寻根”的方式。来到曾经的租界前,他会和孩子讲述那段民族屈辱史。更多时候,赖姚荣会避开繁华都市,去偏远、广阔的“小地方”,逛逛菜市场,和当地人聊聊天。
“中国是不一样的。”如今在马来西亚马六甲生活的赖姚荣说,“我要把所见所闻、所经历的美好和身边人分享。”寻亲之路走下来,他更加确信,这份“不一样”不止于东方的文化审美,也是渗入生活的利他精神与乡土情怀。
“很难得,一座城市建立在大自然的环抱里。”第一次踏上祖父口中的故乡惠州,赖姚荣反复绕着西湖走,想象着祖辈依湖而居的生活。有一次,他在一座湖心桥前驻足了很久,微风拂面,他觉得那是西湖最美的地方。

赖姚荣祖宅门前的西湖景色。
后来,家乡的亲人告诉他,那正是祖宅所在的位置,曾祖父推开门望到的西湖,正是赖姚荣此刻凝视的这一汪湖面。
采写:南方+记者 徐安童
图片:受访者提供
视频:惠视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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